绾相思

[孙唐]诸盲(下)

西溟:

(5)


次日,唐僧起晚了。床榻另一边空无一人,唯有褶皱的被单令人浮想联翩。被子下面的身子清爽干净,抬起手臂的时候,上面的青青紫紫却让他禁不住哀叹。


猪八戒在外面哐哐哐砸门,“不好啦,师父!天啦噜,孙猴子甩手不干走人啦!”语气也不知道是惊慌失措还是欣喜若狂。


唐僧被这只聒噪的猪吵得脑仁儿嗡嗡的疼,扶着老腰从床上颤颤巍巍地下来,衣服就凌乱地落在脚边。他盯着看了一会儿,突然就有点生气。


“让他走!稀奇死了。悟能,以后你就是老大了,开不开心。”


猪八戒隔着门对他嚎啕大哭,“开心个屁啊,我不想第一个冲上去喂妖精啊。”


唐僧嘴角抽了抽,无言以对。


 


他走到桌边,颇为艰难地蹲下去,收拾落了一地的果盘。


臭猴子,欺师灭祖,吃干抹净就走,连根猴毛都没留下,当我什么人了。呵,走就走呗,又不是没了你就走不到灵山了,我这么厉害的人……


其实他醒来的时候就知道那只猴子不在了,如果在,他是能感受到的。


 


蓦地一痛,才发现不知不觉间陶瓷碎片割破了手心,手已攥成拳。


 


桃花妖一除,荆溪镇似乎平静了下来,再无一人遇害。真真假假,又有谁能分说。


多留无益,启程之时却少了一人。


 


天还未亮透,市集尚未开始营业,世人未醒,草木微颤,世间的一切仿似蒙上了一层晦暗不明的纱,端的让人心头戚戚。


唐僧三人沿着出城的主干道走,不知何时走岔了,绕到内城湖边,湖中有亭,亭中有人。


女子丝罗襦裙,长发及腰,一身素白。琴弦毫无预兆地拨动,女子旋身起舞,细腰如蛇,飘带随风而飞扬,在掩映的纱帐之中若隐若现,引人入胜,


许是四处讨生活的舞姬,在一日之朝勤练舞姿。那乐声如泣如诉,唐僧不自觉地停下脚步。


舞娘眼神凄婉,却不死寂,双目四下一睨,放任顽皮,脚上的银铃响个不停,像极了故人。


 


情人若丢了,只能在梦中寻。唐玄奘活在世外,夜夜听雪,从不知梅花为谁而放。明白与不明白,却已不再重要。


他好像看到了段小姐,她平时比男人还男人,月下起舞时的风姿却美得令人心惊。白纱拂过,那人又有了小善期期艾艾的眉眼,舞姿更媚,身段更柔。她们的动作完全不像,里面的哀恸却如出一辙,求而不得,让人心悸,意乱神迷。


她们都是极好的女子,偏偏入了他这僧人的生劫,缘起即灭,缘生已空。


仿佛神思抽离,月光斑驳了女子的面容,模糊了身形。


人生在世,有所得,必有所失。一路西行,他失去了许多人,如今连活在记忆里的一份念,也是要去了。


“你我师徒二人,恩断义绝。”他的心没有来由的一紧,眉心都皱了起来。


“我欠他的,早已还清;他欠我的,也不必再还。”


当初的决裂,虽是演戏,却是真心流露。唐僧闭了闭眼,甩了甩脑袋,一时间竟觉得心神巨荡,忙扶住堤岸的石栏。


我们之间断不断得清,又岂是你能一言断然的。


对于段小姐和小善,他自是又怜又惜。而对于某只恶劣不堪,欺师灭祖的臭猴子,他只想把牙磨尖了,一口咬回去。


“师父……师父?”


唐僧猛地睁开眼,看到了一颗含情脉脉的猪头。他面无表情地摸了摸八戒戏帽的球,转过身,扶着树呕得昏天黑地。


八戒在后面拍他,“师父你刚刚那样用力抓着我,徒弟……徒弟真是……矮油。”


唐僧吐得更厉害了。


沙悟净怕他师父这病秧子就这么活生生被恶心死,忙拉开猪老二,瞧了瞧险些把胆囊呕出来的和尚,小脸那个惨白哟。


 


 


一路上,和尚表现得和平时一般无二,越是如此,悟能悟净更是心惊,整天如履薄冰,头一回真的把他们师父当佛一样供起来。每日三柱高香,啊不,每日三餐定时奉上,倒叫唐僧摸着瓢,狐疑地问两个徒儿,你可是在外面毁姑娘清白了?还是你把人家鱼缸抢了?说!


猪鱼蒙此不白之冤,哭天抢地。冤有头债有主,老二老三开始怀念大师兄。


“冤枉啊。徒弟只是担心师父思念成狂,心身俱伤啊。”


唐僧刚喝进去的半碗水喷了一猪头,手指哆哆嗦嗦戳到猪鼻子跟前,脸都青了,气急攻心,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,一头栽倒。


猪鱼手忙脚乱去接,却接了个空。


 


唐僧两眼翻过去之前,只觉得自己撞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,本就血气不顺的脑袋更昏了,两手拼命抓着能抓到的东西,从喉咙里憋出了最后一句话:“我才没有……想那只……臭猴子……”


孙悟空看着歪在自己肩上的光头,眼角抽了抽,太阳穴突突的疼。拨拉下两只还揪着猴毛的手,顺着软下去的身子,往膝弯一抄将人抱起来,一言不发地走开。


早已傻眼的八戒沙僧此时缓过神来,对于大师兄为何能出现得如此及时默契地保持沉默,拎起行李跟在后面。这下好,保姆保镖兼出气包回来了,可以做回自己,安守懒猪和咸鱼的本分了。


 


病来如山倒。孙悟空寻到一处山洞,把人放下,一摸额头就皱起了眉,杀气腾腾地瞪了猪鱼二兽一眼。其实也不能怪他们,离了荆溪镇的这两天小和尚一如既往地插科打诨,把“二”的本质贯彻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,除了那日在湖边被恶心吐了一回,实在叫人瞧不出有何不妥——毕竟又不是大师兄。


怎么就发烧了,还烧了有段时间了,倔强给谁看呢。


 


孙悟空忽然想到了什么,破天荒地有点不自在。明明后来有给这死秃驴清理了啊……


 


怀里烧成火炉的那位可不知道这猴子内心的天人交战,手脚并用地缠上来,贴在孙悟空下巴上的额头烫到灼人,嘴里却嚷嚷着冷。


八戒以为凭大师兄那暴脾气,说不准就把这仗着迷糊就揩油的和尚甩到石壁上去了。等了半天只等到猴子背着身,咬牙切齿的一道命令:“生火打水采药去!”


蹲着看好戏的猪鱼顿时作鸟兽散,慌乱之下还面对面撞了撞碰了个瓷。


 


暮春的夜晚湿气重。孙悟空把人抱到山洞最里边,挨着火堆。


和尚不是没病过,但没病得这么七荤八素过,上瘾似的揪着孙悟空的猴毛,醉鬼一样扒着大徒弟说胡话。八戒和沙僧听了一天恨不得把耳朵割下来,一个把头埋进沙子里,一个挂在山壁上藤条织就的网里,离他们远远的,默默在心里为大师兄抹了一把泪。


孙悟空觉得西天取经很扯淡,但此时此刻他终于觉得自己学会了几样事情。对如来避之,对观音敬之,对猪揍之,对和尚忍之,对生病的和尚,忍了又忍之。


如果这就是唐僧说的帮他们积善修佛,孙悟空认为自己功德无量。


反正以前睡着睡着也会滚到一起,这次不过是面对面而已。孙悟空背靠着硌人的石壁,和尚昏着也不老实,老要翻来滚去,他便屈起一条腿,把人捞上来固定在怀里。


他低头看了一眼,跳跃的火光里,小和尚面颊微红,蹙着眉,嘴里嘟嘟囔囔,泛着微微呛人的高烧热气。好歹也是活过数百年的妖,上天入地什么妖魔鬼怪诸天神佛没有见过打过,就是没碰上过能这么啰嗦的,昏了也能把你吵个神经衰弱。孙悟空恨恨地扣紧手臂,和尚开合的唇就来到了他耳边。


“我唐三藏这么聪明……”


哦?


“八戒我认识屠宰场的路……”


哈。


“悟净你又把胭脂当辣椒粉……”


嗯?!


“臭猴子暴力狂别扭鬼土匪流氓脑子长霉……”


……靠。


被骂得狗血淋头的妖王抬手掐住唐僧半张脸,泄愤似的扯了扯,直到和尚的嘟囔变成呜呜的哭腔才放开手指。他盯着和尚白净的脸上赫然的指印,气焰嚣张地哼笑一声,好像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似的。要是猪鱼还醒着,看到大师兄这幅低能儿的鬼样子估计要吓回原形。


孙悟空以为唐僧要醒了,但那人眉头皱了皱,像是畏火光一般,把脸往猴子肩窝深处埋了埋,又没了动静。这都闹不醒,真没有和那头蠢猪换魂?


他把人从怀里挖出来,想来招狠的,看见和尚因突然洒到眼上的光而露出的堪称委屈的表情,孙悟空咬紧了后槽牙。


短短几天,和尚就瘦了,手指上残留的触感这么告诉他。


 


九重天上炼丹炉前,曾听太上老君一言,人的最高境界,是超出欲。


五百年的妖低于一千年的妖,一千年的妖低于一岁的人。纵使道行再深,妖始终低人一等。孙悟空心高气傲,何曾理会过这些。妖性直白,遵从欲望,不如人心似海,暗度陈仓。他自觉对唐三藏已经没有亏欠,一拍两散,何等简单的事,到头来却默默跟随,盯着那人,一眼不错,荒唐可笑。


 


“悟空呐……”


孙悟空配合地凑近去听,那人却不肯开口了。


 


想看,想听,想碰。


固持声、色、香、味、触即为心念,心念一起,则有欲,他的欲,昭然若揭,偏你我皆盲,可念不可说。


(6)


唐僧这一病就是三天。


孙悟空窝在树上,抓耳挠腮想着如何给自己去而复返找个好说辞。怎么想都跟个跟踪狂一样,怂,太他妈怂了。做猴没意思。


正在孙大圣考虑是负藤请罪还是一拳揍晕和尚再让他昏三天的时候,猪八戒吭哧吭哧、跌跌撞撞跑过来,“大师兄不好啦!”


妈的,这台词太熟悉了,一种让人痛心疾首的熟悉。果然——


“师父他……”


话没说完,猴影一闪,掀了八戒一脸枯枝烂叶。悟能对着孙悟空的背影连尔康手都来不及做,慢悠悠拈下帽子上一片树叶,“猴急啥啊,我还没说完呢。师父他老人家没被妖怪抓,就是……”


 


就是有点神经。


孙悟空冲进山洞,一眼就看见角落里头埋进膝盖,好像还在瑟瑟发抖的人。他站定,四周扫了一眼,用金箍棒捅捅傻成鱼干的沙师弟,“师父缩成个球干什么?”


周遭干净,不像有妖出没。


 


沙悟净摸了摸帅秃的顶,感觉碰到了从鱼卵长成鱼精以来最棘手的问题,“师父他傻了。”


孙悟空看上去比他还惊奇,“师父不是一直都傻。”


“师父他见谁都——”话还没完,就见一个光头“咚”得撞进孙悟空怀里,沙僧一口气差点没上来,表情活像生吞了三个霹雳弹,那个外焦里嫩,“——好像也不是谁都怕……”


孙悟空着实头一回碰到这种不要命以及不要脸的攻击方式,这和尚哪都经不起打,唯独一颗锃光瓦亮的脑袋硬得吓人,明是金刚不坏之身,心却仿似被撞停了半拍。他僵着身子,任由小和尚双手环在他腰间,不推开也不回应。


唐僧见他不说话,便抬起脸偷瞄他的神色。孙悟空被勒得龇牙咧嘴,怀里的人却以为他要笑,也跟着露出一个堪称阳光灿烂的笑容。


真惊悚啊,这又是中了哪门子邪。


八戒一来就撞见这副师徒相视而笑其乐融融的画面,腿一软,开始怀疑进洞的方式不对。


 


其实孙悟空出去没多久唐僧就醒了,谁知翻脸不认猪鱼,一脸“你们都是坏人别靠近我再过来我喊了”地缩进山洞角落,搞得八戒沙僧以为自己是恶霸蹂躏大姑娘,不敢轻举,生怕一个妄动自家师父就要撞壁以守清白。秉承着有困难找大师兄师父有难更要找大师兄就来喊人,但此刻孙老大的脸都拧成裹脚布了,很有点想要轻举妄动的意思。


 


“师父,有话好好说,别动手动脚的,影响多不好。”


小和尚瘪嘴,干脆把脸埋进猴子肩窝里,死活不起了,多年拼命维持的那一点点清高也荡然无存。


好啊,给老子装聋作哑。


“起开!”


唐僧身子一抖,半晌,小心翼翼地抬头,目光清清冽冽,只看了他一眼就垂下了视线。


悟空心里清楚,他家师父面上看着没心没肺,被妖怪吞了能在肠子里唱儿歌三百首的那种人,内里始终还是个硬骨头,何曾真的示弱过。这一瞟一落却瞧得孙悟空毛都炸了,心被人抓了一把似的。拳打红孩儿脚踢哮天犬,欺幼虐狗他都干过,此刻面对一个把委屈明明白白写在眼睛里的小和尚,他竟……有些不知所措了。


 


悟能悟净被晾在一边,心里对大师兄的崇拜之情又添三分,两个字就治(吓)得大唐高僧服服帖帖。


 


沉默里,小和尚的头越来越低,锥子般的下巴都要戳到锁骨上。


孙悟空仰了仰脖子,捏起唐僧下颚,扭到左边又扭到右边,半晌不说话。


 


“大师兄这是选妃还是咋地?”八戒嚼舌根。


沙僧不敢接话,怕被殃及鱼池。


 


 


“是我不好。”孙悟空淡然,“师父,你接着睡吧。”


他也没做什么,唐僧望过来的眼神忽然涣散,失去了意识。如果他此刻不是这幅样子,可能还会为大徒弟漠然语气里暗藏的自责大吃一惊,只是连孙悟空也不清楚他究竟能不能真的“醒”过来。


 


“师父神识不全,三魂七魄去了大半。”


 


八戒和沙僧愕然,看着孙悟空抱着唐僧径直往洞外去,忙道:“老大,你去哪儿?”


猴子脚步顿了顿,“北上昆仑山。”


 


(7)


魂魄分离,那是极痛苦的事,可他们三个道行非凡的妖精竟丝毫未觉,细细想来,却也并非无迹可寻。桃花林里招魂吟是引子,出荆溪镇时舞姬丝竹是催魂术法。有人处心积虑要他的魂魄,离间是最下作的手段,可偏偏每次都能被外人有机可乘。


是掉以轻心,还是有恃无恐。


 


孙悟空的脑子里装不下这种弯弯绕绕的东西,他只想踏平昆仑山,事实上那并不难,只是还不能。


三魂七魄之间自有千丝万缕,和尚在火堆前抱着他只喊冷的样子他记得清楚,那时心境混乱,却忽略了那丝丝异常。


他把靠在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,有风雪迷了眼。


孙悟空不知道那邪魔外道觊觎唐三藏的魂魄是为了什么,但是魂魄离体,若七日不回,那躯体里仅存的一魂二魄也留不住。七日之后,生魂离体,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了。


孙悟空睁开眼,他空有一身本领,此刻竟连唐僧一丝离体的灵息也感应不到。


昆仑山脉起伏连绵,冰封万里,罕无人迹,有妖作祟,风雪大作,茫茫无垠,萧索寂寥。


 


师父……你可在其中呢。


 


神识不全之人魂魄脆弱,经不起冲击,三个徒弟整日温声细语胆战心惊,生怕惊了和尚,害他魂飞魄散,要多窝囊多窝囊,有多狗腿多狗腿。


当然最苦的莫属大徒弟。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,唐僧变得特别黏人,还只黏一个。可怜孙悟空打不得骂不起甩不开,身心俱疲,何等憔悴,猴毛一大把地脱。


山里风大,找栖身处不易。和尚伸手去戳猴子的脸,被凶神恶煞地瞪了回来,接过热汤的时候又笑开了花。一边猪八戒双手托腮,陶醉地看着,道:“师父这个样子其实也挺好的,一棒一甜枣,好养。”


沙僧吓得扔掉了碗,扑过去把猪头摁进土里,以免大师兄一怒之下屠猪。


孙悟空只是凉凉地扫了一眼,便没了下文,连顺手施暴都没了心思。


 


转头便是小和尚亮亮的眼睛,里面盛满了他。孙悟空忽然有点恍惚,唐僧只剩喜、哀两魄,对他好就笑,凶他就要哭似的。无忧无惧,不知爱恨。这样好吗?


五指山下,他恸哭。西行路上,怒叱挥鞭。蜘蛛洞里,卖乖求饶。受制承欢,隐忍不发。每一个都是他。


怎么会好?怎么会好!


他猛地抓住唐僧的手腕,力道之大,把小和尚吓了一跳,本能地往回一缩,端详悟空神色,又大着胆子朝他挪了挪,靠在他身上睡了。


 


 


昆仑之巅,于孙悟空三人而言不足挂齿,但是要顾着唐僧,便走得极慢。


小和尚一开始还能自己走两步,随着山路陡峭,冰雪覆盖,后半段便几乎全由孙悟空背着走。更重要的是,随着山巅之近,他神识愈发不稳,一魂二魄竟又有了离体之势,换言之,魂魄之间共鸣愈烈,他们苦苦所寻的地方终于到了。


 


招娣府。


 


隐在术法里的山洞并无任何特别,一路潜行,如入无人之境。前方有冷光,两边山壁渐渐被冰层覆盖,其中有人。


“我了个去,这妖怪是把人冻起来吃呢?”


八戒搓着手臂,见多了妖艳贱货,此刻也着实瘆得慌。


“放心,里面的不是死人。”


“我去大师兄,你这是安慰吗,更恐怖了好吗。”


 


前行半个时辰,冰中已不下百人,脸浮黑气,却一息尚存,皆是魂魄离体之象。


唐僧不知何时醒了过来,用脸颊蹭了蹭猴子的耳朵。


孙悟空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,心里浮躁之意平复了大半。和尚就伏在他背上,安安静静的,却是他丢不开的重量。


 


甬道尽处是一处开阔洞府,中央有莲台,台上有人。


女子手捏莲花法诀,宛如一尊石像,盘腿坐于莲台中。湛青罗裤,上身坠着琉璃玛瑙,裸露臂膀上缠着反复花纹,发盘于顶,簇着优圌昙婆罗花。肤色瓷白,宝相庄严。


“是……观音?”好色如猪八戒,遇到这般惊心动魄的美,也只剩敬而远之。


似是听到他不自觉吐出的疑问,“观音”睁开了眼,眸里光华流转,悲天悯人,身子一动,师徒四人便如临大敌,而她只是从头上摘下了一朵优圌昙。


“佛世难值,如优圌昙波罗树华,时时一有,其人不见。”


 


她说话间,人已来到身前,手臂一探,直指唐僧。


但是有人比她更快。


美眸横移,冷冷地盯着横在脖颈前的金箍棒,兵器之后,是妖猴更冷的赤金眼。


“你动他一下试试。”


 


对视半晌,女子收回手臂,旋身回到座上,挽于臂弯的绫罗扬起落下,无风自动。口中嗫嚅,唱起梵音。


“小猪精,我不是观音。诸天神佛,我一个也瞧不上。”手中婆罗委地,枯萎凋亡,“除了他。”


孙悟空神色一变,怒意陡然而起,金箍棒嗡嗡直颤,杀气凌然。


梵音四起,烟罗轻纱从四周席卷而来,织就变化多端的罗网,将他们困于囹圄之中。


女子于莲台上起舞,身影缭乱,天舞似魔。


 


“看好师父。”


孙悟空运起法力,棍棒一挥,破开罗网,飞身而出,他身后八戒沙僧欲跟,又有绸罗将破口补上。他们武力不及悟空,又需看顾唐三藏,便不敢硬闯。


那边孙悟空破阵而出,金箍棒直压莲台。


女子手指一动,山洞暗处无数藤条伺机而出,如蛰伏已久的巨蟒,也如漫天剑雨,铺天盖地而来。孙悟空去势一顿,在半空拧身,将伸到后颈的藤条砍去。被砍去的藤条如人一般吃痛地缩了缩,随即来势更凶地缠上来,没完没了。


孙悟空身形变换,这成精的藤条自是伤不到他,却也分身无暇,近不了那女人的身。


左侧强风涌动,巨大黑影扑来,孙悟空抽身送棍,勉力一挡,两只利爪撞上金箍棒,激起火花。孙悟空往后疾退,金箍棒在地上拖出一道深深痕迹。


土缕,长得像羊又长了四只角的怪物,名字难听长得也难看。


孙悟空压下不稳的气息,飞身上前,再次缠斗一处。女子位于高处,轻笑一声,似是嘲笑妖猴的不自量力。


“孙悟空,你何必。”


 


“哪怕是全盛时期,你也未必能赢过我。”


 


“更何况如今,你涉世已深,心有所挂,招招不尽。”


 


“你……凭什么拦我!”


 


原本空远轻灵的声音忽而狠厉,激在封闭山洞内,重重余音乱神。梵音更盛,天舞愈美。


远处阵内,有人不堪重负,惨叫出声。


 


这一声比千万重碎魂音还令人痛彻心扉。


 


孙悟空一失神,土缕利爪便穿透他前胸,往前一扑,一妖一兽从空中直落,直把孙悟空钉在地上,尘土飞扬,血落一地。


金箍棒随后坠下,径直滚到唐僧面前。


阵法已撤,烟罗轻纱飘动,渐渐将眼前情景展现在阵中人眼前。


 


(8)


唐僧不知道,孙悟空也会受伤。那猛兽前爪踩在孙悟空身上,仰起脖子,一声悠长哞叫,像极了胜者的姿态。


梵音已停,女子召回座下妖兽,洞内恢复平静。


 


“百花、土缕,你是英招。”孙悟空坐起来,盖棺定论。


 


曾经守护天帝花园的上古神兽,竟化成女子,下凡作妖。


 


英招不置可否,端详眼前局势,只淡漠地吐出一句话,“孙悟空,你把功体渡给你师父了?”


 


英招即便为妖魔鬼神都得忌惮三分的神兽,但孙悟空又岂是可以与诸般神魔相提并论的。此番何以战败,别人不知,英招心知肚明。


唐僧魂魄七日不回,早该魂飞魄散,从他们离开荆溪镇到这昆仑之北已有半月余,如果不是孙悟空以功体相撑,助他固魂,哪能走到这里。


英招大笑起来,她即使忘形,也是一种放浪形骸的美,“孙悟空,你不要命了?”


 


妖猴不答,八戒与沙僧扶着唐僧,亦不敢作声。


 


他们不知,唐僧其余的几魂几魄离他近了,已恢复几许神智,知道心疼,也懂得为何心疼。


他一直不明白那一晚孙悟空为何相逼,现在想来,那猴子的一言一行都别扭得像个闹脾气的小鬼,连关心都要包上扎人的刺。


渡功体的法子不止一种,他却选择了最坏的那个。


 


“一半而已,”孙悟空淡淡道,“照样收了你。”


英招眼里含着费解,像是看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,“荤畜,你若是此刻离去,我会饶你一命。”


孙悟空似是听到了几百年来最好笑的笑话,他站起来,身形挺拔,手虚空一握,金箍棒便有感应一般来到他手心。棍棒点地,铿锵有力。


“死猪老沙,你们想走吗?”他笑骂。


八戒沙僧一左一右站到他身边。


“美女诶,我怎么会跑路呢。”


“打她个扑街。”


孙悟空一撇嘴角,胸前破个洞还能笑得那样没心没肺。肆意桀骜,不惧天地。


唐僧强压下心头翻滚的情绪,想开口让他的好徒儿们不必做到这个地步,但这种话说出来真的很没品,可能还会被打。


 


英招没再催动扰魂的术法,也没召出座下妖兽,竟亲自上阵,欲速战速决。她毕竟是神兽,心里对这四人的师徒情存有一分敬,两分惜,七分恨,还有对唐僧的志在必得。


 


诛杀九头恶怪,征伐邪神恶鬼,闻名于后世黎民。功绩赫赫,护天下苍生,最终身受咒印,给天帝看守花圃,踏不出昆仑之北半步,否则便受业火焚烧之苦。


她是灵袛,轻易无法死去,但那份加诸于身的耻辱比焚心煅骨之痛强过千万。


那日西天诸佛出行讲经,路过昆仑,见山中有火光烨烨。英招不服天律,硬要一闯,还没走出昆仑山头,浑身便燃起火焰,兽鸣穿过山谷,凄厉苍凉。


忽而身上灼烧之痛骤然减轻,一股温暖之意取而代之,所到之处,惨烈伤痕自行愈合,通体舒畅。


她忍不住匍匐在地,一双赤足来到眼前。来人年岁不大,眉目柔和,额珠半没于肤中,有超然佛性。


那是她初见金蝉子。


 


山中七日,世上已千年。


金蝉子在昆仑陪了一头莽撞的神兽七日,为它诵读佛经,也讲天地间趣事,直到她伤势痊愈,方才离去。


此后每次有西天邀请百家去听法,英招便乞求同往。天帝看她一心向佛,欣然应允。


每次她都能远远往佛坛上望一眼,运气好了也能借报恩之意缠上金蝉子说几句话。几百年眨眼而过,某一次她去,遍寻西天,误闯圣地被罚也不见那佛子。日后兜转而知,金蝉子不听说法,轻慢大教,领圣老之罚,投入凡尘,渡世人去了。


昔有天帝待她不仁,今有如来夺她所爱,怎能不恨,


 


“承蒙命运眷顾,我等了那么久,总算等到了。”英招透过缭乱的兵器,定定望向地上之人,心里叹息传到唐僧耳中。


“我不是你要等的人。我只是个凡人。”


“我知道,”她的笑里忽然蒙上了一层动人的哀伤,“所以我只要你的灵息,不要你的凡人之躯。”


 


“老女人,你想都不要想。”


 


英招眼神古怪地瞧了孙悟空一眼,半晌发出曲折离奇的笑声,“你们说我不可理喻,我笑你连自己都都看不清。妖王?笑死人了!”


她张狂地笑起来,六头树鸟从洞顶俯冲而下,口中喷出三昧真火,火舌卷尽所见活物。


 


孙悟空撤身后翻,回到唐僧身边,俯身搂住他,挡住扫过的一阵烈焰。


“悟空,你……”为何不用法术来抵。他问不出来,孙悟空眼里的痛不可抑让他心惊。妖猴何等的不可一世,若不是忍无可忍,怎会将伤痛袒露人前。从某方面来说,他们何其相似。


孙悟空回头看着八戒沙僧竭力相拼,形容狼狈,渐露颓势。


 


“师父。”他唤道。


失落的魂魄之间共鸣愈发强劲,唐僧勉力维持神智,仍然抵御不住身体深处撕裂之痛。


“师父!”孙悟空挟住他颤抖的身子,强硬地掰过他的脸,在他几欲涣散的眼神里寻自己的影。


“悟空。”小和尚咬紧牙关,从断断续续的呼吸里回应。


“师父,你可知我是灵猴。”他莫名其妙地起了话头,唐僧不解地点点头。


“那一晚,我确实杀了桃花妖和陆吟白,但那是他们跪下来求我杀的。”他说到这,还跟个被冤枉了的小孩似的瞪了和尚一眼,“桃花妖受英招所指,对人种下咒术扰其魂魄,只为寻你。陆吟白也为她所害,但桃花妖不忍,用自身妖力救他一命。世上所有,物归其类,人是人,妖是妖。把妖力渡给凡人,本就是逆转伦常,破天地之法。陆吟白已不是普通凡人,迟早有变,花妖也因此沦为魔道。他日祸乱人间其次,但她不愿陆吟白为难。”


来此世上一遭,有此等际遇,已是无憾,同生共死,又是多少有情人可望不可奢之事。


唐僧听明事情原委,却轻松不起来,只听孙悟空继续道,“而灵不等同妖,对人而言,聚神固魂,有助修行,百益无害。”


话已至此,无需多言。


 


“师父,我助你回魂。”


“你会如何?”


孙悟空歪头一笑,“当然是化为原型,等你去找观音姐姐来救我啊。”


“啊?”


 


孙悟空不等他缓过神来,把人一抱,在地上翻滚开去,躲到一处巨石之后,六头树鸟在他们身后留下一地焦灼。


他看着压在身下的和尚,忽然扯了扯嘴角,笑得十分痞气。


“师父,亲一个呗。”


 


软软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,孙悟空仿似回到了那一晚,只是那时候这和尚可没这么听话。又抓又踢,很是闹腾。看着唐僧紧闭的眼睛,怀里的身子僵得跟石头没两样。


紧张个什么劲,又不办你,孙悟空贴着唇笑了笑。手扶上后脑,将轻轻触碰变为紧紧相贴,舌头探入,徘徊在唇齿之间。


伤口的痛楚正在侵袭他的神智,提醒他时候无多,他却有些舍不得。


灵力倾覆,他自是会化为原型,但他重伤加身,到时没了护体灵气,也只有死路一条。


 


他催动内息,上清灵气在唇齿间满溢,丝丝相渡。


 


臭和尚,骗了你这么多回,这是最后一次了。


 


 


内息忽然一滞,孙悟空蓦地睁开眼睛。


唐僧目光凛凛,手掌按在他心口,有佛印缠绕。


 


(9)


那是如来的伏妖法印,打在他命脉上,不偏不倚。


“咳咳……你放心,”唐僧从他怀里挣脱,低低说道,“我只封住了你的灵力,不会伤你。”


孙悟空惊愕地低头看着没入心间的法印,灵力一阻,周身沉重,他不由地单手撑地。


 


唐僧扶着巨石晃晃悠悠地站起来,“我说过,为师是很聪明的。”


 


“你的灵力,我不要。”


“你——”


“我任性,不行吗?”


孙悟空掉了很多血,还要差点被气出一口。


“你他妈想寻死,也得想想八戒和沙师弟。”


“那你呢,你有想过你自己吗。”


 


孙悟空眯起眼睛,不言。


 


“你一直都在骗我。”


 


“唐三藏,把魂魄给我,我便绕你三个徒儿不死。你该信我。”


 


唐僧听着,脸隐在阴影里,看不分明。周遭土石翻滚,地动山摇,他恍如不闻。


 


良久,他朝孙悟空走来,在孙悟空能一手掐死他的距离之外停下。


“做师父的,哪能不顾自己徒弟。荆溪镇一事为师错怪了你,是我不好。”他笑起来,眼里像盛了一碗湖水,清明透彻。


“齐天大圣可以死,不可以不傲。”失了灵力,哪怕性命保全,他也是凡猴一只,不复从前。


孙悟空放在身侧的手掌骤然紧握,眼睁睁看着唐僧转身离开。


 


“这次,换我护你。”


 


“悟空,你答应我,绝不以命换命。”


 


孙悟空猛地抬头,眼神凶狠,“死秃驴,有种你别走!谁他妈要你护,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?你给我回来!回来啊!”


“唐玄奘!”


 


和尚置若罔闻。他只是一介凡人,世人一生奇短,不过数十寒载。几度轮回,自有他人替他完成西行之路。但是他的三个徒儿,数百年光阴,百劫修渡才得今日,不该因他命丧于此。


 


英招白玉般的手指抚上他的脸,是侵入骨髓的冷。肌肤相触所感,皆是印象中那佛子的样子,分毫不差。


“好,好,真好。总算回来了……”她喃喃,如痴如醉,“法师,我并不想害人,但我要他回来。我爱他,还有什么不能被原谅的。”


 


情关面前,是非对错,伦理道德,不值一提。


 


情痴误半生。


 


英招张开双臂,偎进唐僧怀中,面色幸福,与凡间寻到情郎的女子一般无二。


 


白光从相拥的二人之间升起,照亮整个山洞,三魂七魄汇聚,流光回转,刺目催泪。


 


孙悟空远远望着,唐三藏一生渡人,降妖伏魔,不造杀业,魂魄洁净轻盈,竟是这般好看。心口法印流转,叫人疼痛不自知。白光淡去,赤金眼眸亦失了光泽。


 


唐僧闭目倒地,沙僧抢步上前,将他失去生息的身子抱住,徒劳地去探他鼻息。


 


英招笑起来,魂魄入体,与体内神息相融,只要再于瑶池寻得灵物作身,便……


 


“不……怎么回事……”英招诧异地看着自己逐渐被暗色气息吞噬的身体,茫然无措。她忽而看向不省人事的唐僧,表情狰狞,端庄自持荡然无存,“你是妖?!”


 


陆吟白曾经来找过唐僧一次,交给他一个锁灵囊。他一直不解其意,直到今次遇得夺人魂魄的英招。金蝉子转世的魂魄她得来不易,定会用自身神力所养,免不了将其收入体内共生。


锁灵囊里,赫然就是桃花妖的一缕魂。


陆桃二人,也是想借此偿还一些罪孽。


 


妖魂倾体作祟,英招受灵魂噬咬之苦,比之当日业火焚烧还要钻心蚀骨。


“情天是女娟补的,恨海是精卫填的。一生爱一个人,我有什么错!有什么错!”


她发狂地抽打周遭事物,山体动摇,竟隐隐有坍塌之势。


 


沙僧抱起唐僧躯体,拎起八戒往洞口跑。


路过孙悟空的时候拉了他一把,后者却纹丝不动。


“大师兄,快走啊!山洞要塌了,这里是封那只神兽的地方,你还想再埋五百年啊?”


孙悟空挥开他的手,冷冷道:“师父的魂魄还在她手里,我要去拿回来。”


“那婆娘疯了,你也疯了不成?”


“是啊大师兄,再不走就来不及了!”


猪八戒也来扯他。


 


孙悟空充耳不闻,心中怒火交织,悲痛之意无处可发。


还未等他冲进去,那边英招神智大乱,座下妖兽、百花妖蠢蠢欲动,终是一拥而上,吞其血肉,吸其元神。


上古神兽,竟一招失势,被座下所御的妖反噬而死。


那一簇优圌昙婆罗散了一地,践踏成泥。佛陀不现,花亦凋零。


 


混乱中,有一抹白光升起,隐约现出唐僧的模样,没过多久,化作点点光晕,渐渐暗淡消逝。


 


魂飞魄散。从此山高海阔,黄泉碧落,再无此人。


 


 


山石不断从头顶滚落,砸在孙悟空身上,他怔怔看着,疲倦欲死,放任猪鱼将他拖出山洞,一路狂奔,见到天光的那刻,身后洞口轰然倒塌。


 


猪八戒一屁股瘫在地上,吭哧吭哧说不出话。


沙悟净用衣袍裹紧唐僧的身体,一时间不知该何处安放,和八戒对视一眼,便齐齐看向背对他们站着的孙悟空。


他胸口那个吓人的血洞已经复原,唐僧已逝,封印法印随之消散。他依然可以做他的齐天大圣,睥睨天地。


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,你可曾问过我答不答应。


 


半晌,八戒鼓足勇气,伸出手想去戳一戳站成石墩的猴子,却被孙悟空掏金箍棒的动作骇住了。


 


金箍棒一挥一砸,雷霆万钧,震动沿着山脉直直传出几个山头。


孙悟空喘着粗气,恶狠狠地摘下头上的金箍,念咒变成一个指环,用绳子挂在脖间。


 


“护好师父身体,我去去就回。记得,打死也要护好,等我回来。”说完就没了身影,留下二脸懵逼的猪鱼。


“大师兄那意思,我们是埋还是不埋啊?”


沙僧一拳把他揍进雪地里。


 


(10)


魂轻魄重。魂飞魄散之后,三魂七魄四处飞散,无色无形,去往死者生前执着留恋之地。七七四十九天之后,魄散魂碎,与天地万物融为一体,便再无这独一无二的灵魂。


 


当日他渡功体给唐僧,也曾想过今日之境。有灵力加身,可保尸身不腐,届时寻回三魂七魄,附体还阳也不是没可能。只是他若不能在十日之内重聚魂魄,唐僧最后一口阳气散尽,到时魂魄稳固也无用,除非他另杀一人……便是坠入魔道,与那桃花妖无异了。


他自嘲一笑。


 


自古多情为魔障,万劫不复又何妨。


 


孙悟空沿着西行之路一路追寻,思索唐僧生前有过特殊回忆的地方。纵然他有筋斗云,是妖中之王,到底是大战刚过,灵体不复从前,仍然日夜不寐,生怕错过一处栖身过的树林,遗漏一方降妖的洞府。


 


一日他伏在溪边喝水,闻到有粥香传来。


小和尚从树后跑出来,怕烫地不断换着手端碗,嚷嚷道:“悟空你在这啊。快来尝尝我做的粥,肯定比悟净做得好吃啊,怎么你们都不信呢?为师的手艺这么好,是悟净那米都没熟的水平能比的吗?哎,你看着我干嘛?”


和尚伸手在孙悟空眼前晃了晃,被一把抓住,他有些不自在地挣了挣,没挣脱。


“你怎么了啊?八戒偷你香蕉了?”


话没说完就被拖进了怀里,粥碗被碰落,咣当滚了老远。小和尚吓得不敢动,只听孙悟空在耳边轻轻说话,“我不用尝,我知道你煮的好吃,比谁做的都好。”


“你真的是孙悟空吗?”


孙悟空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,把他收了。


 


这算是一魄。


这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能成为那和尚的执念,就为了……让自己尝一尝他做的粥。


 


 


比丘国,盘丝洞,河口村……他相继收回了三魂五魄。


 


他抬起头。


五指山。


一切开始的地方。


 


小和尚辛辛苦苦爬上五指山的时候,刚冒出头就一眼瞧见蹲着看过来的猴子,吓得差点又从山头滚下去。


孙悟空眼疾手快,一把拎住他后领,把人提留上来。


 


唐僧惊疑不定地望着他,“你是?”


“我是你徒弟。”


唐僧一惊。


“这位神仙,我唐三藏何德何能,能收你当徒弟啊。”


“我不是神仙,我是妖。”


唐僧更惊悚了,连退三步,脚后跟擦过悬崖边,被孙悟空一把捞回来,环在腰间的手却再也没放开。


 


孙悟空看着和尚稚嫩年轻的脸,像透过厚重的岁月看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。


“师父,我有几件事要告诉你。”


“那个啥,我耳朵挺好的,不用这么近,嘶……”收在腰间的手臂倏然加重了力道。


啰嗦这个毛病,果然一开始就有的。


“我是你最难管的徒弟,顽劣不堪,野性难收,但我会改。”


“我会做一些伤害你的事,我不后悔,但我以后会对你好。”


“你总爱听妖精的话多过于信我,以后别这样了。”


唐僧愣愣地听着,觉得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傻白徒弟,咋这么多话要说呢,像日后见不到了似的。


 


……


 


“最后一件,”他停了停,看着和尚疑惑的神情,定定地说,“那一晚,我这么做,并不全是为了渡功体给你。”


言罢,也不理会小和尚头上挂满问号的样子,将其收入掌心。


 


还剩最后一魄。


 


之后的路他未曾参与,一边询问一路追寻。入东土大唐,闯金山宝寺,几乎翻天掘地,却始终不见那最后一魄。


十日之限将尽,孙悟空行至一处竹林,许是心境有异,从未有过的消极疲乏排山倒海而来。他可以继续找下去,一年两年,十年,甚至百年,他都会找。可是唐玄奘等不起。


是夜,他终于入梦。


梦里他回到五指山下,有一个小孩儿背着个竹篓摔进来,阴差阳错揭开了封印。小孩儿很烦,却很黏人。他们翻山越岭,嬉笑打闹,伏妖救人。最后,最后小孩儿死了。


他倏然睁眼,天光微醺,露水沾湿衣衫,他看着自己的手,虚空握了握,梦里小孩儿拉住他手指的模样还历历在目。


心口忽然涌过一阵钝痛。


 


有人心易变,三年五载就面目全非;也有人心如烈火,十万八千里走过,初心不改。


 


师父,我来不及了吗?


 


 


第十日清晨,孙悟空回到昆仑。


八戒沙僧早已候在一边,没有插科打诨,惴惴地端详孙悟空脸色。


 


他们将唐僧安放在一处山洞里,洞中有积潭,水竟是温的。和尚就躺在谭中石台上。


 


孙悟空涉水而过,一步一步,像是走过了所有苍苍茫茫,又回到了他身边。


悟空俯下身子,单膝跪在石台边。小和尚肉身完好,若不是亲眼看着他灵肉分离,还以为他只是在沉睡。


 


有很多事情以前他不懂,如今也不至于多明白,只知此刻他们陷入绝境,他只身前往九天之上,诸天神佛一概不问。唯南海观音有一问,“你可曾看过你的心。”


孙悟空嗤笑,我的心有什么好看的。


观音摇头,“业尽情空是真佛,业重情迷是凡夫。孙悟空,你要寻的,都在你心里。”


 


凡人愚钝,一生之中有太多欲求,太多执着,心念随着红尘俗物而生生灭灭,从而遗失了本真心性。行事作为颠倒,本心失却真性,认它物为本己,自然逃不脱在此颠倒中流转,在生死苦海中轮回。


 


妖比人还低一等,自是无法看破六尘境相,毁心灭欲。


 


“师父,我会救你。”


 


凡是看不破,放不下的,便是情感。情感,不是太我,就是太他。不是赔尽,便是全赢。


唐僧那遍寻不着的最后一缕魄,就在他心口。那日和尚用佛印封住他全身灵力,也将自己的一缕魄封了进去,以补他胸口重伤。如今那一魄早已与灵息相融,浑然一体,无法剥离。


 


孙悟空扶起唐僧,软软的身体靠在他怀里,无声无息。魂魄聚成的光从他掌心升起,缓缓没入唐僧额间。他略一偏头,轻轻覆上和尚微凉的唇。


唐僧对他说过,要他绝不以命换命,孙悟空不打算连他最后的要求都不听,但他也不愿束手投降,甘于向命运低头。


舌尖顶开牙关,灵气汩汩涌入沉睡之人口中。


 


石洞气息忽有异变,一抹身影出现在潭水之上,是英招。她身形不稳,应是弥留之际一抹执念挥之不去,化作形体。


“孙悟空,你背德欺师,乱了伦常,好不知耻。”


 


孙悟空重新放下唐僧,自然地为他拢了拢衣襟。他用灵力补全了那失去的一魄,如今三魂七魄稳固,人事已尽。“伦常是什么,背德又如何。这世上的道德礼法,管天管地,还管得住我孙悟空要爱谁吗?”


 


英招怒吼,未近人身便已被孙悟空一棒打散。


补全一魄并未耗尽他的灵力,日后勤苦修行,假以时日,总会回来,也不算违背唐僧的心意。


 


 


三天三夜,孙悟空靠着石台席地而坐,不饮不食,不动不寐,真正成了石猴一只,直到有两根手指轻轻揪住他头顶一根耸立的猴毛。


一瞬间孙悟空甚至不敢回头,怕一切只是他的幻觉,怕一切成空,怕南柯一梦。


 


“臭猴子,你是睡死了吗?”


“……想再死一次吗,想就说一声。”


 


 


尾声


 


魂魄初回肉身,并不十分契合,唐僧冷热不知,疼痛无感,走两步摔一步,比刚学会走路的小孩还不济。


孙悟空听到噗通落水声就起身走进石洞,用看傻逼一样的眼神看着在潭水里嗷嗷直叫的和尚。


“水才到你腰,嚎个屁啊。”


唐僧这才收声,悻悻地靠着石壁站直身体,果然,潭水及腰,由于地热,水温舒适。但还没等他松完一口气,心又提了起来。


他的大徒弟,齐天大圣,妖中之王,径直走过来,开始扒他的衣服。


“你你你你你干嘛啊?”


“帮你洗澡啊。”孙悟空翻了个白眼,忽而凑到他耳边,话里藏着笑,“你以为我想干嘛?”


“我什么都没想!不对,谁要你帮?!”


“你能动的就几根手指。”


 


小和尚气得脸都红了,“你说过要对我好的!”


孙悟空动作一顿,探究的目光扫过来,唐僧惊觉自己说漏了嘴,忙低下头,下巴却被攫住了。


“原来你都记得啊,还知道什么了?”


小和尚低声嘟囔。


“哈?大点声儿啊师父,害羞个什么劲。”


唐僧一咬牙,猛地抬头,差点撞飞孙悟空下巴。


“你还说喜欢为师了!”


孙悟空一惊,“靠,我什么时候说过?”


“就是这意思。”小和尚觉得自己扳回一局,“别害羞嘛啊哈哈。”


 


孙悟空眯起眼睛,目光不善地打量着他。


小动物对于危险的感知总是非凡的敏锐。唐僧渐渐笑不出来了,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去。


 


孙悟空上前一步,将他抵在自己和石壁之间,水花溅起,打湿他们的脸。金箍变成的指环坠在胸前,在氤氲水汽里泛着金色的微芒。


“那不妨再告诉师父一件事。”


“……啥?”


“我硬了。”


禽兽啊。光天化日,还有没有王法了?说什么以后会改,会听话,要对我好,都是假的,你果然一直在骗我!


然而此时,说什么也来不及了。


 


这一路千难万险,鬼魅丛生,几度生死。来人间一趟,一事无成,得见彼此,便觉命运也并非亏待我多少。


以是因缘,经百千劫,常在缠缚。


 


END


 


拖了好久,抱歉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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